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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老家的人
      来源:《朔风》杂志 作者:李晓2018-12-18 16:4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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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一到腊月,我老家寂静群山间的蜿蜒山道上,便有密集的人影晃动,那是从这个国家天南地北的人,结伴而行回到了他们的老家。去年腊月的一个夜晚,我在老家的山梁上,还看到有人打着火把回来了,那是他们刚刚下了火车,就赶着回到了老家。

        但老家,对我那些乡亲来说,大多就是一座老房子孤独地兀立在山坳里、水井边、柏树下,我在城里访问过一些人,你还有老家吗?他们要么摇摇头,忧愁的样子,要么笑一笑,无所谓的样子。

        这真是一个问题吗?生活在人流熙熙雾气弥漫的城市里,往往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一些人,在城里阳台上,雾一样的眼神,望着他们老家的方向。

        有人说故乡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一个地方成为故乡,要经过多少年的浸润?好比一个家,如果墙壁里没有亲人的气息糅合进去,你很难对一个家有肌肤相亲的感受。

        我妈进城后,老家的房子还凄清兀立在山梁上。有天,一个收破烂的人路过房屋,进屋抽动鼻子嗅了嗅,有一股异味,老家具都长出一层绿毛了。那人给我爸打来电话,我说老头子啊,你就把房子卖给我吧,我不干收破烂这活儿了,把你的房子买来养猪,养牛。

        我爸年轻时脾气温吞而暴躁,不过上了六十岁,性子就缓了下来。可那次,我爸气可大了,他骂出了声:“想买我房子啊,还挖我祖坟么!”那人顿感无趣,不再提买房子的事,还讨好说,要牵着一条狗,去帮忙照看老房子。

        有天我回老家去看看,老房子都破烂得不成样子了,过去柴屋里,居然还住了一只流浪猫,眼睛绿幽幽的,看起来挺吓人。我问爸,为啥不把老房子卖了?爸嗫嚅着,听不清他在说啥。

        我陪爸回老家去,我看见爸把头深深埋在老房渗水的墙壁上,双目微闭,如在梦里。房屋瓦楞上,是泥土和鸟粪,还有摇摇摆摆的杂草。那天,爸对我开口了,说,房子万万不能卖,我回来,还有一个歇脚的地儿。我突然明白了,老家的老房子犹如老灵魂,它一直扎进了爸的肉体里。

        这样的老房子,还有老水井,老黄葛树,都是可以歇脚的地方,或者说是让一颗心落脚的地方。我这样懂得爸以后,对他的态度有了改变,有了体贴,再也不吼着让他把从乡下带进城的老衣柜、泡菜坛子扔到垃圾堆里去。

        但16年前的一天,在山梁的爆破声中,老家的老房子灰飞烟灭了。山梁不远的地方,要修一个机场。我家老屋,寿终了。我看见,头发花白的爸,抱住一棵露出根须的树,腿直颤。老房子的告别,把我爸内心里的根须,也连根拔起了。几年前,我爸就患上了痛风的毛病,这个病,是血液里的尿酸过高,但是不是也与乡愁有关,是乡愁沉沉压到爸的心里去了。值得欣慰的是,还有几所祖坟掩映在丘陵中,一到清明、春节,我就搀扶着我爸,去坟墓前坐一坐,听他唠叨那些祖宗们的事儿,我也通过他的口头传播,那些老祖宗的音容笑貌,常在我眼前栩栩如生。一个家族的历史,至今还没断代,让爸的心,也有一个停靠的地儿。

        这样的场景,在我那些进城老乡们身上,也被我发现。一些进城买房定居的老乡,还常回来,把老家的老屋四周打扫一下,把瓦楞上的草拔了,把那老门重新安上一把锁。我也不是一个人常悄悄回老家么,就是想嗅一嗅那屋顶上的炊烟,嗅一嗅松林路边的牛粪味,望一眼那些村落里的老屋……但这些年,炊烟依稀了,老牛没了几头。但存活下来的老牛,似乎懂我心事,有次我走在它后面,它屁股一耸,一坨牛屎就下来了。

        谁的心不曾流浪?我们说的老家,就是让那些流浪的心,有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所以老家,总有灯火闪烁,温暖着游子们的心肠。

        我爸视力不好,有天他看见地下有个红包,以为是钱包,兴奋地拣起来,一看却是一个红色的烟盒,我爸顿时有些丧气地说:“是哪个乱扔垃圾嘛。”

        不过我爸有时眼神儿也不错。比如有天,他在马路上看见对面一个人,正从馆子里出来,还在用牙签掏牙,我爸大声喊:“张得才,张得才!”那个人果真是张得才。张得才一惊一乍地朝我爸跑过来,两个老头儿激动地抱在一起,如久别亲人相逢。这个叫张得才的人,是我老家村子里的人,几年前进了城,随儿子住在城里。那天晚上,我爸执意把张得才请到了家里,吩咐我妈,把一个一直舍不得吃的腊猪脚炖了,我爸还同张得才喝了酒,说起了村子里1982年的事儿,那一年农村土地实行包产到户,就是这个叫张得才的人,把一块最好的田地让给了我家。我爸后来多次说过,张得才这个人,值得一辈子交往。

        我爸还夸耀过自己,老家的坡坡坎坎沟沟壑壑,他是太熟悉了,他在大街上看一眼人走路的姿势,就会分辨出哪个是老家的人。老家的山水起伏,是不是也成就了一个乡人走路的姿态。我爸这样说,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我爸,确实是一个乡情满满的人,而今老家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他有一个本子,都清清楚楚记着他们的生日,遇到生日,自己亲自去不成,就会托人送一份礼金,有时得知一个乡人死了,免不了长嘘短叹,回忆起那人点点滴滴的好来。

        我爸对老家的这种眷念,对老家人的这种朴实感情,似乎也影响到了我。一旦遇到老家的人,只要有闲,我就会陪同一起吃个饭,聊一聊老家的事儿。不过这些年,老家进城居住的人,早已经超过了留守村子里的人。

        让我感到难堪的是,等这些老乡涌入城市后,他们才发现,我在城里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风光,并没因为我写了不少文章就织了强大的关系网。比如一个进城的老家人,有次请我帮忙把他的孙子弄进城里一家学校上学,我不但没帮上忙,反倒搞得十分窝囊。一些人渐渐明白,像我这样从村里出去的文人,也就是纸上谈兵,不大中用。当这些村里人把我看清以后,我低调人生中偶尔爆发的狷狂之气,如被踢破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在城里的老家人,常组织一些饭局,我也时时参加。老家人在城里组织的饭局,最初是由一个发了大财的老板发起的。四十多个老乡,在一家大酒店吃得满嘴流油,喝了大酒后激动得搂搂抱抱,表达乡情友情天长地久的豪情。

        老家人组织的饭局,总也不能由老板出钱,后来,进城老乡们决定,定期举办的饭局,轮流买单。一年之中,我大概也能轮到一两回。我请吃的饭局,一般在这个城市市井老巷中的老饭馆,地道江湖菜,让人胃口大开,老饭馆的饭菜,也让我们涌起轻烟一样的乡愁。

        老乡挨个组织的饭局,也渐渐也变了味。我们共同的话题,已不是去清点村庄里还有多少人在种地为荣种地为生,已不是当年我们追捉的蜻蜓、坡上的老水井还有多少口……一些老乡颈项上带着粗大项链,酒气缭绕中,相互攀比,竞相炫富,这显然让我这样没多少钱财的村里人内心黯淡。

        前不久,我在村子里发小刘老三组织了一次饭局,也是在老馆子里,他给了众老乡一个惊喜。刘老三用野菜蒸、炖、炒,大伙儿吃得满嘴生香。等老乡们吃完后,刘老三才告诉大家,这些野菜,都是他背着小背篼,去村里山洼里挖来的。那天饭局过后,老乡们久久不愿散去,一同深情地回忆着那些吃野菜的清贫岁月,让我顿时感觉,城市里飘起了袅袅炊烟。

        我爸没参加过老家人的饭局,不过他说,老家的人,都是一条藤上结的瓜,在城里大家要好好珍惜,相互多帮忙。我爸还感叹说,今后的城里人啊,就没有共同的老家了,老家的人,说不定哪天就绝迹了。

        今年春节的一天晚上,爸妈所住的老街邻居老田给我打来了电话。老田有些焦急地问,你在哪儿啊,你们家有一个亲戚,一直坐在你爸妈家门前,说无论如何要见上一面。

        我赶往老街,见到了这个人,他确实就规规矩矩坐在我爸妈门前,手里还握着一个没有吃完的麦面粑。他站起来,恭恭敬敬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说:“拜年,拜年啦,狗年高升,发大财!”这个70多岁的老人是我一个表叔,就是我爸的一个表妹夫。其实我爸那个表妹,与我爸也是转了好几个弯才牵扯上了,但我爸对亲戚这件事上,一向是海纳百川的态度。我爸说,四海之内还是一家人,何况还是亲戚。

        表叔拉住我的手,叙述了当天下午的大致情况。他说,知道我爸妈喜欢吃老麦面做的粑粑,昨晚上就在家里蒸了一笼,还带来了60个土鸡蛋,他知道表哥表嫂不喜欢在外面住,想来晚上一定要回家的,所以就在这里一直等着,他没有手机。我告诉他,我爸住院了,我妈在医院陪护。“哎呀呀,我表哥怎么又病了哟,不是癌症噻?”表叔问。这大过年的,怎么这样不说些吉利话,我冲他大声说:“不是,绝对不是!”表叔似乎才觉得刚才的话有些冒犯,扬起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说道,哎哟,我这个脑子啊真是糊涂了,我表哥那么好的身体,要患癌症也肯定是我这种人噻。

        我带着执意要去看望我爸的表叔来到医院。我爸已经入睡,妈还没睡,她在紧盯着电视里的时间提示,准备调整着手表上的准确时间,我妈一直是个一丝不苟的细心人,就比如这手表上的时间,她近乎苛刻到要与卫星发射中心一样做到分秒不差。我妈抬头见了表叔,揉揉眼睛叫出了声:“兴贵,你咋来了呀!”我妈赶紧推醒我爸:“老头子,快起来,起来!”我爸迷迷糊糊抬起身嘟嚷道:“赵忠祥出来了啊?”我爸喜欢看电视里的《动物世界》,特别喜欢主持人赵忠祥,有一年他去北京,还想托关系请赵忠祥出来吃一顿北京烤鸭。

        “不是赵忠祥,是兴贵来看你来了!”我妈说。只见我爸蹭的一下抬起身子,双手摩挲住表叔老树皮一样粗糙皲裂的手,热泪顿时就浮出了眼眶:“兴贵,你还来看我哦……”表叔把袋子打开,告诉我爸是柴火灶里蒸的麦面粑。爸吩咐我妈,赶快去微波炉里热几个。我妈拿到病房走廊上的微波炉里热了回来,还叫醒了同病室的两个病友一起品尝。吃着麦面粑,爸妈频频点头说,还是那个味儿,还是那个味儿。我爸早没了睡意,同表叔一直喋喋不休拉着家常。村子里的刘天寿明年准备做90大寿了,我爸若有所思说:“我得去参加一下,那年他借过我家10斤大米。”村子里的王地发患了脑梗塞瘫痪在床,我爸说:“他是我们家亲戚呀,我出院后得去看看他,那些年我家插秧常是他帮忙。”随后,表叔向我爸宣布一个重大消息,村子里的山野林间,有好多野猪窜动了。我爸说:“野猪是保护动物,喊乡亲们不要对它乱动。”

        像我表叔这样在老家的老亲戚们,这些年来还同我爸妈常常相互走动往来着。我爸说,亲戚是越走越亲嘛。不过有一些亲戚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让我也头晕了。比如那个要求我去有关部门帮助反映老家机场飞机起落时带来噪音影响的赵成斤,赵成斤喜欢在我家和我爸喝得烂醉如泥,特别是一双小眼睛似乎难以睁开,让我看起来心里总有些堵。有一回赵成斤家大女儿住进了医院,还在电话里要求我“去跟院长说说住个单间”, 赵成斤真以为我在城里有通天的本事,他咋不知我的交友大多是君子之间一杯茶、酒肉朋友间几杯酒就四散而去、微信上时不时点个赞的浅浅关系呢。赵成斤还常常要求我帮忙争取项目,给老家乌龟包上的村路给硬化整治了,给程莽子家外边的大沟填起来修个水库等等让我非常难堪的请求。有天我对爸埋怨,这个赵成斤,和我家到底是啥关系呢。爸说,赵成斤是他表姐夫的舅舅的堂兄的二女婿。

        为了帮我捋清楚这些有时甚过小学奥数题的关系,我爸还在一张纸上画了一张图,给我耐心讲解这样层层推进的关系。我感觉,按照我爸的推算,地球确实是一个村庄世界是一个大家庭了,他真适合到联合国做一点事情。有天我在家里对这些常常走动的亲戚表现出淡漠与疏远之意,我咕哝说:“他们都能帮我家啥忙啊。”我还举例说,比如有个堂叔,常担了一担藕,提了一篮子鸭蛋之类的山货送来,我爸却给他远远高于市价好几倍的钱。我爸终于发火了,他挠起袖子说:“你老子我这里,和他流着同样的血!”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这样对这些老亲戚们,用一双世俗世故的眼睛加以精致的盘算了。

        就算是同爸一样相当重视亲戚关系的我妈,也遭到了我爸的一次呵斥。1980年农历六月二十三,我爷爷李光斗69岁生日,亲戚张大权送礼3斤面条、1锅米豆腐,这在我妈保存的发黄人情簿子上记得明明白白。2017年农历八月十九,张大权迎来了89岁生日,我妈按照这些年来的物价指数和现今标准推算了一下,准备给张大权家送礼300元。我爸拍响了桌子斥责我妈说:“你这么这样对待老亲戚们呢!”我爸还准备在当天午饭上绝食抗议。后来,我妈还是按照我爸的意思,送去了500元钱。在张大权来城里举办的生日宴席上,我爸和张大权聊着聊着就老泪纵横了。颤威威的张大权还拉住我的手感叹说,当年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你这个娃娃也有白头发了。89岁的张大权,让我这个进入中年的“娃娃”,恍若看见了这些年来的沧桑风雪,飘过了我的头顶。

        乡下老家的这些老亲戚们,他们是山野间那些遍布的草本植物上,闪耀着亲情和人性美好的晶莹露珠,袅袅散发着芝兰之气,温存与滋养着我爸我妈日渐苍老的岁月。我也愿意,在城市里有着这样的老亲戚,让一个一个的家,在灯火繁华光影迷离的城市,如找到沿着回家的老路标一样,充满了人世的牵挂与温暖。

        ……

      责任编辑:康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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